汽车在清晨的用途,本不该是堵在红灯前的长龙里。我见过朋友老周,每天五点半起床,赶在六点前把车开出城。他绕到郊外的环山路上,车窗全开,让风灌进来。那一个小时里,引擎的转速表比手机上的股票曲线更让他安心。他说开车不是目的,是把自己从电子屏幕里撕出来的办法。等七点整,他又汇入进城的车流,变成方向盘后一张疲惫的脸。
城市的道路像血管,汽车便是其中的红细胞。早高峰的立交桥上,每辆车都载着一段未被讲述的早晨。副驾驶上放着没吃完的煎饼,后座的安全座椅里还留着孩子的体温。前车刹车灯亮起的瞬间,后车跟着减速,大家默契地保持车距,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鱼。偶尔有辆摩托车从缝隙里钻过去,那自由的姿态,倒让铁壳里的司机们生出些羡慕来。
我的第一辆车是辆二手的手动挡。那会儿刚拿驾照,晚上十点以后才敢开出去练。在空荡的街道上换挡,听发动机的声音由低转高,再轻轻踩下离合切入下一档,那种人与机械之间的对话,比任何智能语音都要直接。后来换了一辆自动挡,屏幕越来越亮,按键越来越多,可开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汽车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手机壳,把人和路隔开了。
清明那天,我开着车回了趟老家。老宅拆除后,门前那条土路改成了水泥路,窄得两车交会都要小心翼翼。我把车停在村口的槐树下,熄火后听见风吹过车顶的声响。邻居家读小学的孩子跑过来,摸着后视镜问我这车能跑多快。我说你长大就知道了。他眨眨眼说,他想造一辆会飞的车,这样就不用走那条堵车的路了。我笑了笑,没告诉他,会飞之后,天空也会堵的。
地铁又一次到站,车门打开,我踏进车厢。隔着玻璃,看见站台上有人正朝这节车厢跑来,跑得踉跄,手里公文包晃得厉害。他终究没赶上,站在黄线外弯着腰喘气。我猜他今晚也许会去开车,在车库坐一会儿,等发动机热起来再出发。汽车给人最奢侈的东西其实不是速度,而是一段不必被打扰的空白。在那里,你可以关掉导航,随便选一条没走过的路,开到油箱见底,再让现实把你找回来。









